





夏 烈:杭州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研究院副院长,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浙江省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领军人才。
烽火戏诸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网络作家协会主席,文澜奖获得者。代表作品有《陈二狗的妖孽人生》《雪中悍刀行》《剑来》等,其中《剑来》入选二〇二五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网络小说榜。

夏 烈:烽火戏诸侯好!《青年文学》杂志在二〇二六年下半年推出了一个全新栏目“网络志”,本期希望围绕你长期网文创作呈现的一些思想和艺术特点作交流问答,你的表达会给读者、研究者带来启发,这也是作家观点构成历史之“志”的重要方式。
首先,我想从你的早期作品就被认为是“文青文”的代表,而今又被视为“文化梗”的富矿这一现象入手,听听你对个人创作和传统文脉的看法。你觉得二者之间有何种内在联系?你层出不穷的“文化梗”设定,主要受哪些典籍或思想体系触发?有没有某个文化概念,你原本觉得非常精彩,但放进故事里后发现很难转化成情节,最后不得不舍弃?
烽火戏诸侯:我对“网络志”的“志”字颇感兴趣。好的文学作品都应该具备“志书”属性,要么从某个或者多个侧面记录时代变迁,要么蕴含一个时代的基础社会情绪,以备后来读者参考。在这种书写即记录的过程里,作者一定会生发出自己的预判,有机会做出第一等的“预流”学问。而你所谓的“文青文”,其实不过是一部网文作品在故事性和文学性的占比上,较多考虑文学性。
文学作品本就是作者跟现实世界、广大读者的一场对话。个人认为一部网络小说的文学表达和写作技巧越向纯文学靠拢,且能够保留强大故事性,开掘人性又较深,又敢于写些夫子自道的内容,就越能够被广大读者讨论,作品也就活得越久长。换言之,它就有希望实现写作者心心念念的雅俗共赏。
事实证明,年轻人不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们非常想要了解自己的历史源流。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是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山,写作者到底是进山砍柴烧炭,寻找到金矿银矿,还是烧制出精美的瓷器,都是各凭本事,看初衷、靠自觉。好的作品,本该帮助更多的读者确立文学上的和史学上的坐标。
优秀的作者一定先是极其聪明的读者。创作网络文学和阅读经典文学名著,一定要做到、做好“兼顾”的功夫,要会“吃书”。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的主业是看书,其次才是写书。最近三年,我都在集中阅读民国、晚清的传记、日记和散文、文人笔记等各类掌故,我把自己的这种读书方法,比喻为“倒着走路”,沿着秦汉唐宋元明清这条主轴,进行一种反方向、逆流而上式的阅读。其间再花了三分之一时间,重读《静静的顿河》这类西方文学名著,每个国家拣选一到两位代表作家的最好作品,并且作一种互参式阅读,比如阅读《静静的顿河》的同时阅读《白鹿原》。等我《剑来》番外篇写完之后,准备休息一年时间,按照一份列好的书单去看书,要做一万张摘抄卡。
写作过程里,好像没有选用再弃用某个文学概念的经历,因为我长久以来一直保持这样的写作习惯:既要有胆量挑战读者的阅读惯性,也要敢于挑战自己的极限,每本新书都要补足上部作品里的最大短板。此外,很多文本上的错误本身也是一种宝贵经验,长篇小说跟诗歌散文大不相同,能够“纠错”,很多长篇小说中灵光乍现的神来之笔,不是来自什么存稿或是胸有成竹的状态,而是来自之前的漏洞和错误。
夏 烈:在网络文学走过早期野蛮生长、中期IP狂潮,逐渐进入精细化生产与审美分层的当下,你认为,如《剑来》这类试图在网文框架内进行深度思想实验的作品,会成为一条独立的、可持续的“文脉”吗?
烽火戏诸侯:《剑来》其实是一部练笔之作,始终在为下一部小说做准备。例如《雪中悍刀行》也可以视为是《剑来》的练笔。
只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写这么久,给读者这么长的篇幅,回头再看,就像一个用笨法子的笨学生,用了最大的气力,当然也在所难免掺杂了好多小聪明,最终写出了一篇很长的作文。
内心深处,确实想过尝试建立起一套逻辑自洽的思想框架,也想开辟出一座对外开放的文学花园,读者们可走过路过。在这之外,能够帮助读者解决现实生活里的一二小事,解答他们心中的几个疑惑,抑或是带给他们阅读时的数次会心一笑,就算成功。
不太敢谈“文脉”这样的宏阔概念,可若是当真有少量读者提及《剑来》的时候,愿意与类似词语挂钩,作者幸莫大焉。
夏 烈:你作品中涉及的儒释道思想,大多被具象化为“事功”与“学问”之争,或“顺序”与“事功”之辨。读者能清晰地感受到,你有将思想史命题转化为小说情节的野心。那么,从思想到故事的“翻译”过程中,哪个学说的转化最让你感到棘手?
烽火戏诸侯:作者写书,先比天资材力,所以我一直开玩笑,说写作这个行当是要讲一讲祖师爷赏饭吃的,所以有些作者一开始写作就会有自己独有的语感和节奏。再比阅历和学力,不同的求学经历、阅读喜好和职业背景,会带来很多写作技法上的差异,但是通过后天努力,相信总能越来越纯熟,落笔更从容些。最后比心气,也就是写作的初衷和野心,初衷决定了我们所走文学道路的方向,野心往往决定了我们文学成就的上限。
《剑来》属于什么都想写,历史上很多先贤学人都没能给出确切答案的、一个个悬而未决的千古之问,也想去碰一碰。我觉得这种自讨苦吃很有意思。比如《剑来》所表述的三教百家学问根底所在,各自的历史沿革、显隐之变,中国大小文学传统的互补,等等内容。
从古至今,先生们的背影注定渐行渐远,每个学人、读者都有自己的近当代,文学作品可以带着读者一起“抄近路”,去跟历史上的那些先生们以及他们的著作,凑近一观。读者认可书上的某个观点,便加深印象;读者不认可,就会反驳,就要举例。你看,作者写了一本书,而其引发的读者的大量评论和争论,何尝不是一部同时进行的新书?
夏 烈:从《雪中悍刀行》的“江湖”到《剑来》的“天下”,你的空间构建显著扩大了,而“江湖气”中的私人恩仇、快意侠客,正被“天下兴亡”“文脉延续”这类公共责任所稀释。这种从“为己”到“为公”的价值转向,是你对传统武侠精神的有意识补全,还是故事规模扩展后不可回避的文化走向?
烽火戏诸侯:天上飞的仙侠小说,相较于地上走的武侠小说,大概就是一个作者下笔更加自由的童话故事。仙即山上人,上了山的人自然还是个人。当然,一部武侠作品如果能够写出一些历史兴衰的规律,并且在书中既有破坏更有建立,而一部仙侠小说若能写出几分科幻小说的意味,既有寓言,也有预言,就都非常厉害了。我心神往之。
特邀栏目主持:桫椤
全文刊于《青年文学》2026年第9期“网络志”,责任编辑:岳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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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2026年第9期目录
新媒体编辑:徐安维
复审:张 菁
终审:李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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